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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開大學生短篇小說

泡在酒里的空巢老人

我的天啦!比我大二十歲的老鄉,也是我的好友,在眾多鄰居關注的目光中突然消失,生死成了未解之謎,這是空巢老人最悲哀的事情。這是我離開家鄉十年,得知朋友離奇去世的消息,聽后我淚奔了。  
子女為了生存,遠離家鄉,丟下年邁的父母闖蕩天涯。隨著時間不斷推移,留守老人、兒童,矛盾日益突出,孤獨的空巢老人成了社會關注的焦點。時至今日,特別是農村偏遠山區,依然演繹著最讓人痛心的悲劇!  
我沒有離開家鄉時,人戶密集的村落都安裝上了程控電話,聯絡極其方便。突然間要離開祖祖輩輩,用一往深情焐熱的故土,心中有訴說不盡酸楚。難舍自己耕種幾十年的田地、破家;放不下年邁的親人;忘不下朝夕相處的朋友。夜里,很小心謹慎地記錄三十多個聯系電話號碼,將不舍與牽掛一起裝進厚重的行囊。到珠海,隔三差五地問候遠在天邊的鄉親和朋友,感覺家鄉還是觸手可及。時間伴隨著我們追求夢想的年華,漸漸地走過了十年,那些積壓在心底的純潔感情,也悄悄地磨去了尖銳的棱角。聯系時間、次數,自然而然地拉長了距離,甚至,再也不想去打攪他們的清靜。當初,那種迫不及待地、想聽到鄉音的欲望,早已煙消云散。象征親情和友誼的電話本,也無法知道它的去向了······  
八年前,我沒有加班,到電話超市撥通好友張龍的電話:“喂!喂!我是夏日風啊!”  
張龍剛吃完晚飯,聽到電話鈴聲響,趕緊接聽,十分詫異地問道:“你是夏日風啊?你幾時回來的?”  
我聽了心里覺得好笑,我回家鄉還打電話干嘛?走幾步就到你家了,搬把椅子,泡杯濃茶,面對面海闊天空地吹多好啊!此時的我,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他老了,變得更糊涂了。他答非所問,我大聲地說話,他卻一直在喊:“你聲音大一點,我耳朵差了。”
我聽到她吼自己的老婆:“把電視關一下,接電話聽不到。”  
張龍是山界人,身高一米八,偏瘦,五官端正,已經六十多歲,走路極快。他不講究穿戴,很樸素,卻依然是大家眼中的老帥哥。原離我家有二十多里。他們那有兩個自然村落,分兩個生產小組,他是第九組,人戶比較集中,第十組就星散多了。我和他都姓張,他是三家張,我是五家張,不是一個家族人。論年紀、輩分應該叫他“叔”,我和他的女兒是初中同學。他女兒嫁得很遠,兒媳婦是我們村鎮邊的,兒子和兒媳婦在我們村鎮上開店做生意。兒子往來山界幾十里看父母,很不方便,就把父母接到我們村鎮上。他老兩口住親家的房子,離我家不到兩里路。  
農閑時,我們經常在原供銷社門前打牌。他和我一樣,不愿意賭錢,輸了,就抱著街道邊的水泥電桿轉幾圈,或者當著人來人往的面孔在街道上打幾個滾、翻跟斗,反正是大發時間圖個開心,人家笑就笑吧!時間久了,我們兩就成了熟人、朋友。加上臭味相投,算忘年之交吧。他另一個嗜好就是喜歡一口“黃湯”,我們家鄉人叫“貓尿”。打一整天牌,他要喝幾次空肚酒,每次叫三兩。像八輩子沒有喝酒的樣子,脖子一仰,“咕嚕、咕嚕”就干了,把一次性杯子扔進垃圾筐里,輕聲地說:“來幾粒花生米就更好啰!”  
有時候他也勸我喝一口。我不喜歡像孔乙己樣,二兩酒,一盤茴香豆,站在在柜臺邊“吱吱”地喝。我說:“晚上到我家去吃,我炒幾個菜,我們叔侄倆慢慢地喝。”  
我也有他同樣的嗜好,就是沒有他癮大。推說天氣太熱,不愿喝白酒,他偶爾叫一瓶啤酒、一包花生給我。  
那個時候,我老婆到珠海打工,我父親身體不好,沒有人照顧服侍,不忍遠行,一個人在家種幾畝水稻。稍有空閑,他就打電話或上門“請”我打牌。有時候我要整理民間故事,他來我家,硬要拉我去打牌。  
他人做事很干脆,從不拖泥帶水。脾氣特別好,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他大聲說話,說話聲音小得很難聽清楚,更沒有見他同鄉鎮周圍的人鬧別扭。不過,他有一副三寸不爛之舌,伶牙俐齒喜歡為別人做媒,幫鄰居調解矛盾。他常說:君子有成人之美。  
他年輕時更帥,很有名氣,在村里擔任多年領導。坦然,正直,就是同私心重的領導搞不好關系。八二年施行生產責任制,他率先進縣城辦一個石棉瓦加工廠,咿呀!那生意紅火啊!帶動大幫人就業。建廠十年之久,手下人見他懦弱好欺,爭權奪利、千方百計地想排擠他,他非常生氣,盛怒之下,將股權轉讓,自己回鄉種田。  
說他脾氣好,其實,他一生有個最大的缺點,就是不知道心痛老婆。雖然,他沒有用家暴虐待老婆,但是,對老婆總是不冷不熱的。從他的神態看,老婆就是夏天的一件上衣,可有可無。我經常到他家去玩,嬸子只是笑著打個招呼,就不見影子了。  
每年秋收時,我們互相幫忙收割。他種三畝田水稻,我種六畝水稻。他說:“你種十畝水稻都沒有關系,我不會讓你的稻谷爛在田里的,先幫我收完,我一直幫你收完為止。”  
幫他收割,需要兩天時間,他扛一箱啤酒回來,對我說:“我的稻谷收完可能要三天,啤酒你每次能喝幾瓶就喝幾瓶,不要客氣啊!沒有了再去買!"  
我們每天忙到十二點,實在頂不住太陽照射才回家。剛收的稻谷,必需搶天氣及時攤曬。他在院子里清除稻草、翻曬,需要忙很久,我就下廚房炒菜。吃飯的時候,嬸子從桌上菜碗里夾一些瘦肉、雞肉什么的,就躲在廚房吃“獨食”,幾天時間她沒有同我們一起吃過飯。她老婆名字叫小妹,個子并不小,高約一米六,微胖。穿戴干凈樸素,說話也是輕言細語地。我沒有認真看清她的臉,從大致看來,年輕時一定很漂亮,做女孩子時肯定像一朵花兒。她是一個地道的賢妻良母,不浪費一點時間,總是不停地忙碌著。我始終沒有見他們(她們)夫妻在一起說話、吃飯。  
他們(她們)以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,也不想過問。“清官難斷家務事”,這些事也不是后輩該管的。大概是他健忘,記憶不好,他向我饒有興趣地說了幾次:“我從年輕到現在,只喜歡煙和酒。寧可三天不吃肉,不能半日無煙酒。每天感覺天地轉,管他冬夏與春秋!我這一輩子錢米無憂,算是平安快樂地過來了。年輕時,自己看上一個姑娘,兩個私下約好在瓦家溪親戚家會話。真是緣分由天定,半點不由人,說起來真好笑。誰知那姑娘走半山上的路來,我走山腳下的路去,約會就這樣錯過了!現在的她,就是小妹,剛好走山腳下的路,也是去約會的。我們倆以前認識,就坐在路邊交談幾句,三言兩語,我就喜歡她了,她也愿意嫁給我了。我想了想,這就是緣分!天作之合!很快,我們結婚了。她特別溫順賢惠,就是做事不急不慢的,同我這急性子格格不入,這輩子小吵小鬧不斷。唉!老了老了,我心里還想著那個她。她常沒有好氣地說我,吃著碗里看著鍋里。我認為感情這東西,說忘就能忘得一干二凈的,感情就不值得一提了。這輩子再沒有見到那個她,可她依然在我心里裝著。還是那句話說得好:有的人不在生活里,卻一輩子在心里。說一千道一萬,我真對不住這位不離不棄的老婆!”  
我離開家鄉的那一年,記得是新年的正月。  
我同幾個老人(六十歲以上)在老地方打牌,激戰正酣。張龍急匆匆地走來,站在我身后問道:“夏日風,聽說你要去“捉豬兒”?”  
年豬殺后,豬圈一直空著,要盡快買一只小豬飼養,過年才有臘肉吃。我邊打牌邊回答:“是啊!明天去趕集!”  
他繼續說道:“還趕集呢,多麻煩啊!陽村來了一擔豬兒,關在鎮尾,說是明天搭車趕場去的,我看了一下,豬兒架子、條桿、毛衣都很好,我們一起去選一個養起來吧!”  
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,立即放下手中的牌,站起來對張龍說:“那好啊!我回家拿錢。我們一起去。”  
張龍微笑地說道:“錢我身上多著呢,我們先去捉豬兒,事后你再還我的錢。”  
鎮尾距中心約一里,不需要幾步就到了。這里的建設很差,公路外邊上建一排小小的木房,有十多棟,緊緊地挨著。原來這兒有幾家商店,自從開場趕集,這些商店沒有什么生意就關閉了,變成出租房。遠地方老人,為了照顧孫子讀書方便,很多人都租這里的廉價房子住。  
承包責任制到戶,有心計、沒有遠見的偏遠山區人家,在這里率先修一間小木房,目的就是想占一塊地皮,再慢慢地擴建。后來,發現沒有什么“錢圖”,就不打算修成小洋樓了,破敗的景象一直延續著。  
再下走一點,就是很多豬樓(圈),散發著熏人的臭氣。豬圈邊擺著幾堆麻石板,這是用于鋪曬塔用的,每塊石板足一米長寬,四寸厚,平得像鋪開的紙。我們在石板邊的豬圈看小豬兒,陽村來的女主人,約四十來歲,頭上蓋著白毛巾,穿白底細蘭花衣,藍色褲子,見我們在看她家的小豬兒,她從附近小房子里走來,笑瞇瞇地與我們交談。說道:“我這小豬兒個個都好,嘴短、尾粗、腰長、腿高,粗生快張。你們要捉嘛,比場上價每斤少一塊,十二塊錢一斤。”  
我和張龍各自抓了一只,張龍抓的三十斤重,我抓的三十一斤重。我在石板上算好帳,叫張龍共付七百三十二塊錢給女主人,我回家送小豬,隨便取錢。  
從這里,我同張龍家的距離一樣遠近,等我再一次到石板邊,他早就到了,正低頭用小石子在石板上算賬。我忙蹲下,像給小學生上課那樣,一邊計算一邊對他解說:“你的小豬三十斤,每斤十二塊,很簡單啊,三百六十塊錢啦。我的重一斤,就多十二塊錢啦。你共付七百三十二塊錢,減去我的三百七十二塊,就是你的三百六十塊了。”  
我把錢給他,就回家煮小豬食。到下午五點,吃過晚飯后,去他家看小豬吃食的情況,路過石板邊,見上面又多幾道演算題,心里有些不愉快:這個朋友一直不放心我,懷疑我欺騙他。我走到他家,站在客廳中間,沒有見到張龍。他老婆從廚房走出來,同我對視,她笑了,沒有叫我坐。我這才發現她是長圓臉,帶淡淡的粉紅色。不知道是尷尬還是含羞,笑起來顯得年輕多了,一點都不老。特別是頭發烏黑不見一根銀絲,扎著一捆,發梢垂到屁股下邊,不說楚楚動人,比木著臉更吸引人。我也跟著笑起來。她說道:“他不在家。今天為幾個豬兒錢費神了,去了好幾次到石板上算賬。他一世精明過人,不知道今天怎么為這幾個豬兒錢犯迷糊了?”  
我沒有坐,依然站在屋中間,說:“嬸子啊!我發現他比前幾年糊涂多了。酒精容易麻痹大腦,建議你勸他立即戒酒。”  
嬸子也站著,只是笑容變得僵硬起來,不敢正視我,臉側著說:“他的脾氣你不知道?要他戒酒,就是要他的命。”  
冬至剛過,我就把年豬殺,才兩百多斤。他的年豬到年邊才殺,三百多斤。我決定南下去珠海,親手做幾個菜,打電話請張龍來我家喝酒,我自己給自己壯行。酒逢知己飲,話對知己言。他覺得傷感、失落,便問道:“你走了,我連個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了!這一別,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呢?”  
我喝了一口酒,“嘿”一聲,瞇眼憋嘴,說道:“三五年吧!說實在,故土難離啊!人挪活,樹挪死。我再安于現狀,未來半世將被時代淘汰,貧窮將成為我一生恥辱。只有下決心走出山溝溝,我才能改天換地,活得人模人樣。”  
我和他碰了一下杯,同時喝了一口,把酒杯放在桌子上,夾一著菜嚼著。特別吃大塊肥肉時,兩人口角都流出一股油。傷感、難舍、滿足、開心,交織在一起。他對視著我,像是叮囑,像是祈求,說道:“你的想法很對,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。我恭候你錦衣還鄉,到時候我擺酒喝他個三天三夜。時間長了,可別忘了我這個叔叔啊!”  
我酒量遠不及他,三杯落喉就感覺房子在轉動。我相信酒是個好東西,喝了酒什么話都說,要不是舌頭擼不直,我真想唱起來,讓氣氛變得更熱烈。酒醉心明,我對叔叔說:“我身體孱弱,不勝酒力;你年紀大了,容易被酒精傷著。您就少喝一點,最好呢別喝!”  
他絲毫沒有生氣,端著杯子,看著我說:“我一生不嫖不賭,偏愛杯中物。我都快七十了,嗨嗨,古稀之年啊!飯可以不吃,煙酒絕不言戒!等待百年歸壽,我要兒孫把棺材里面多放幾瓶酒,做鬼也要做酒鬼!”  
年前,我就到珠海上班了。常和老婆談到家鄉的情況,我就說這個叔叔已經糊涂了,將會被酒害死。  
我到珠海,每周輪流打電話問候家鄉親人朋友。第二年,我就用上手機聯系,卻發現很多固話已經無法接通。三年后,我回到故鄉,找不到這位叔叔兩夫妻。問鄰居才知道,他們已經搬回老家山界,從此,聯系一直中斷。  
八年后,我再一次回到故鄉,鄰居十分傷感地告訴我說:“他們兩夫妻都離開溫暖的人間了,死得離奇詭異啊!空巢老人啦!我們都是空巢老人!鄰居、朋友交情再好,還是無法代替兒女。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錢,是親人的陪伴!”  
張龍兒子一家到市區創業,離家鄉更遙遠。張龍老兩口感覺自己確實老了,就搬回到自己的家--山界。山界距離鎮上十一公里,爬到半山腰,山還是那么高,山上有高山。雖然水泥公路通了,但手機信號時有時無的,聯系極其不便。  
張龍家,早在八十年代中期,修建一棟三間兩層的木房,雕梁畫棟,氣派豪華,當時,鄰居羨慕不已。外內面用桐油涂了幾次,盡管多年無人居住,還是不見絲毫損壞。缺點,就是離人戶較遠,單家獨居,來來去去從田邊經過,特別是雨天、夜里路滑難走,串門溝通極度不便。  
家里養一頭豬,幾十只雞,二十只旱鴨。平時種點菜,找點豬草。無事,張龍背后別著柴刀,到山里砍柴、找野菜、蘑菇、芭茅老鼠改善生活。床頭擺著酒瓶,睡醒了就喝一口,桌子上擺著酒瓶,看電視時喝一口,這種日子比神仙過得悠閑。  
嬸子做事慢,從不愿意閑著,“死牛不放草”,有空就到山里去。平常找豬草,寒露以后到處摟(找、撿)桐籽、茶籽。每年,嬸子賣桐籽能找到好幾千塊錢,茶籽榨油一家人全年都吃不完。  
2009年冬季。寒露過了,十月小陽春到了,山中樹木變得枯黃、脫落,美麗的大山顯得蕭條。油茶花開了,白得像雪一樣;房前的老梨樹,從光禿禿的枝條上冒出幾簇潔白花兒,蕭條中顯出“春”的味道。陽鵲還在吃力地叫喊:“李桂陽、李桂陽、李桂陽。”這就是傳說中的李桂陰,在尋找失散的妹妹,凄涼、哀婉、真切、感人。  
嬸子吃過早飯后,照列慢吞吞地收拾好碗筷,找幾個空編織袋,背著背簍到山中摟茶籽桐子去。  
山界人戶少,山地面積大,桐、茶籽是全鄉主要產地。八十年代,每家每戶能收干茶籽多達兩千余斤,沒有人愿意種菜籽,終年吃茶油。現在,年輕力壯的都在外打工,摘桐子茶籽這種費力辛苦活兒沒有人愿做,收幾百斤就算了,山中到處可見掉在地上的桐子茶籽。嬸子閑不住,每天堅持去撿,已經撿回上萬斤帶殼的桐子茶籽。  
嬸子天天到山上去,知道那個地方茶籽多,那個地方地勢平坦安全,車輕路熟,每天往家里送兩至三次。  
這里很多人戶集中在一起,都姓張,同張龍是一個家族人,關系相當好。家族里有位叫張貴的老人,年紀過了八十歲,比張龍大一歲多,腰不疼,背不駝,耳不聾、眼不花,為人忠厚誠懇,號召力強,大事都聽他的安排。見張龍夫妻搬回來,比以前糊涂多了,只有五歲小孩的智力。吩咐大家多留意他們夫妻,稍有異常情況一起商議,幫忙解決。  
這一天下午五點,大家都要吃晚飯了。張貴形色匆匆地來到張龍家,沒有進門,就見張龍在客廳吃飯看電視。桌子上擺著一碗剛炒的花生米,正飄著香味;另一碗就是臘肉和白菜葉。張龍正在往酒杯倒酒,見張貴來了,先打招呼說道:“來得好,我還沒有開始吃,快來一起搓一杯吧!”  
張貴心里很氣,只能壓制著,大聲問道:“我來不是喝酒的。你堂客、小妹兒還沒有回來吧?”  
張龍不以為然、輕言細語,不急不慢地說:“她啊,跟癲子差不多,早上起來就說,她哥帶口信兒來了,說她爹病得厲害,要她去服侍幾天,早上吃過飯就去娘家了,可能要打住幾天吧?”  
張貴不聽則罷,聽了肺都要氣炸,想發火,想想又不是自己家的事。只好忍著。說道:“看你糊涂到什么樣子了!你老丈人,丈母娘都死十年多了,還說她爹病重。我告訴你,她摟桐子去了!每天要回來幾次,今天到這時候還沒有見到她回來,趁著天色尚早,你去找找吧!”  
張龍嗤之以鼻,心里有些不耐煩,說道:“她天天晚上和我睡在一張床上,我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?”  
張貴見同他說不清楚,帶著火氣離開,找大家核實,大家都說:“早上見她背簍里有編織袋,從山彎里進去了,這就是去她經常摟桐子的某某地方。”  
幾經周折,天已經黑了,張貴比誰都焦急,只盼望天早點亮。  
早上八點,張貴又急匆匆地走到張龍家。見張龍坐在客廳,桌子上擺著昨晚沒有吃完的花生米,一邊喝酒一邊看電視。張貴站在門外大聲問道:“老弟啊,小妹回來了沒有啊?”  
張龍沒有好氣地回答:“沒有!我跟你說了,她啊,跟癲子差不多,早上起來就說,她哥帶口信兒來,說她爹病得厲害,想柑子吃,要她去服侍幾天,早上吃過飯就去娘家了,可能要打住幾天。”  
張貴已經不耐煩了,氣憤憤地說道:“你小妹、你堂客昨天去摟桐子,現在還沒有回來,怕是兇多吉少,快去找找吧!”  
此時,張龍真火了,沒有好氣地回敬道:“小妹小妹,她是我的堂客,又不是你的堂客。我都不急,你急什么呢?”  
張貴見張龍這樣,多說無益,轉身找大家商量,最后決定說:“張龍已經糊涂了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大家有一個算一個,不要推卸責任,每人拿把刀,我們一起去某某山上找小妹。”  
大家沒有二話,很快就出發了。山上很少有人去,人去過的路上,為了路過方便,時常將伸到路中的樹枝砍了,明顯與沒有人去的地方區別很大。  
太陽早上了山頂,藍天漂浮著幾朵白云,人體感覺暖和,穿一件厚衣服微微冒汗。山是大家熟悉的山,路是大家熟悉的路。山上曾留下每個人的汗漬,路上曾留下每個人的腳印。這些年,大家小日子好過了,開始厭惡山的高度,爬坡上嶺雙腳無法移動,動則氣喘吁吁,其中幾個人十年都沒有來這里了。  
大家順著蛛絲馬跡,找到某某地。這里集體時是一塊很開闊紅薯基地,只有零星的桐茶樹,退耕還林后,這些油桐樹、油茶樹鉚足了勁瘋長,迅速成林,幾乎沒有雜樹。太陽光斜射進幾乎沒有樹葉遮擋的樹林,樹林里敞亮,沒有小雜樹,雜草。春夏季樹冠幽閉度高,其他小雜樹、小草無法采光成長。地上厚厚的落葉,像鋪著柔軟的棉毯,人走在上面,感覺落葉的彈力很強。油茶花開滿樹,散發著撲鼻幽香。樹林里靜悄悄地,靜得讓人毛骨悚然。大家一字散開,仔細朝一個方向尋找,見地上的落葉有人翻動過,于是,信心更足。  
“李桂陽、李桂陽、李桂陽”。突然間飛來一只陽鵲,停在不遠處高樹上,凄厲地叫著,著實把大家緊繃的神經嚇得恐慌起來。大家的心在“砰砰”地跳,目光不約而同地看著陽鵲叫的方向。“啊”!眾人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,都看到一顆高大的油桐樹,斷了一根粗枝,半掛在樹干上,地上似乎躺著一個人。有人吆喝一聲,大家立即跑向大油桐樹。十丈外,大家都看清了,樹下確實躺著一個人,而且,能肯定就是小妹。幾個婦女見此情景,同時放聲慟哭。  
原來,小妹前天到這里,見樹上有很多桐子,根本沒有人碰過,心里暗自得意。昨天吃過早飯直接來這里,先在樹下搖了一陣,很多沒有全熟桐子依舊掛在樹枝上。她決定爬到樹上,搖落所有的桐子,再慢慢地裝進口袋,這是她常用的辦法。她嫻熟的動作,三下兩下就爬到樹中間段,不足兩丈高。手抓住頭頂上的小樹枝,腳踩著大樹枝,剛使勁搖動。“咔嚓”一聲,腳下的樹枝突然斷掉,手中的小樹枝無法承受下垂的重力,幾乎同時斷了,小妹一聲慘叫,躺著掉下來。  
張貴同幾個男人仔細察看現場,按推理:她掉下的位置不算高,地上落葉少說也有三寸厚,橫著也好,順著也好,摔下來等同落在蹦床上,不至于死人。偏偏無獨有偶,無巧不成書。雖說,她屁股稍前落地,但身子不能坐穩,當她的頭快速著地時,恰好后腦下面有一條露出半寸、手指大小的鋒利樹樁,也許是她前一年砍掉的小樹,重力之下,直插她的后腦。從現場觀察分析,她沒有掙扎幾下就咽氣了。也就是說,她剛到這里不久就死了。細看她的面部表情,幾片油茶花瓣蓋住兩眼,緊閉、略帶微笑,似乎對自己七十八歲的最終歸宿很滿意,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和事,也沒有任何遺憾。  
當她倒地時,樹枝震動的作用,抖落旁邊的油茶花,隨風紛紛揚揚地飄落,飄到這位勤勞善良、典型的農村婦女身上、臉上。潔白無瑕油茶花,和她默默無聞的一生同時香消玉殞。潔白的油茶花就是她的潔白,是對她的哀悼,也是為她畫上的圓滿句號。  
婦女惺惺相惜的哭聲,陽鵲肝腸寸斷的叫聲,交織成了她無法感受的慰藉。可憐的女人,安息吧!  
張貴果斷指揮大家,砍來幾根小樹,找來一些葛藤,做成簡單的擔架,抬著小妹的尸體回走。幾個婦女掐一把油茶花,恭敬地放在小妹胸前。哭聲、陽鵲的叫聲,就是灑在路上一長串的哀曲。  
大家把小妹的遺體放在她家院子里。張龍不知道發生什么事,走出來看看。當知道自己的老伴兒死于非命時,干澀、惺忪的醉眼,終于擠出了兩行滾燙的淚,帶著悲痛、悔恨,凄厲地大聲慟哭:“小妹啊,你不是說去娘家了,怎么去山上了?我還沒有好好地看過你,你怎么就這么快走了?”  
三年后的春天,早上約九點時,太陽剛照進山間。張龍喂過雞鴨,腰間別著柴刀,嘴里叼著煙,門沒有上鎖就走了。他走得有點急忙,經過田邊小路時,張貴坐在屋檐下抽煙,感覺不對勁,趕過來上前攔住張龍問道:“你這是要去干嘛?”  
張龍拿下嘴里的煙頭,鼻孔噴出兩股濃煙,聲音很輕,輕得張貴沒有聽清楚。他說:“小妹去娘家幾天了,怎么還不回來呢?我去把她接回來。”  
就這樣,八十三歲的張龍,在族人親切關懷下,在大家自發地監護下,還是離開了自己家,走向······  
注釋:摟--我們當地土話。就是別人收過以后或宣布不要了,再去找、撿、摘,否則就是偷、搶。
作者: 來源: 發布時間:2019-09-09 關注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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